中国居民消费率之谜背后，隐藏着低价格、低利润与低收入相互交织的结构性循环，这不仅制约了居民消费能力的释放，也对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与内需扩大形成了挑战。刘俏教授深入剖析这一复杂问题，并提出了一系列具有针对性的政策建议，旨在激活居民消费的内生动力，为经济增长注入持久动能。

一、中国居民消费率之谜：低价格与消费结构失衡的矛盾

中国居民消费呈现出一种看似矛盾的现象：按价值量计算，居民消费率仅约40%，远低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近20个百分点；但从实物消费量来看，中国人均实物消费量却远超全球平均，部分商品如人均蛋白质摄取量、人均蔬菜消费量甚至超过美日。这一矛盾的核心在于低价格与消费结构特征。
 • 低价格：食品餐饮、服务消费、公共消费乃至电动汽车等消费品价格仅为美国的三分之一。价格因素使得居民实际消费量可观，但在以价值量计算的居民消费率中未能得到充分体现。

 • 消费结构：服务消费占比较低，餐饮、交通、教育、医疗、文化娱乐等开支占比远低于美日等发达国家，甚至低于全球平均值。这种消费结构的不平衡，进一步影响了居民消费率的准确衡量。

二、打破低价格、低利润、低收入的结构性循环

强大产能是中国低价格现象的重要成因。中国生产了全球65%的电动汽车、70%的手机、85%的空调压缩机、55%的重工业造船吨位数，在农产品领域也占据全球60%的鱼子酱、80%的松露产量。强大产能使供需关系向需求方倾斜，带来了低价可能。然而，这种低价格模式对中国经济长期增长、扩大内需与高质量发展提出了挑战。
 • 制造业升级的必要性：当前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已达30%，且增速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但到2050年占比逼近50%的概率极小。在逆全球化盛行、经济亟需实现投资与消费再平衡的背景下，经济增长的有效需求面临挑战。因此，制造业需向高端升级，打造品牌大国与制造强国，实现商品的质量与品牌溢价，这是制造业未来的核心发展方向。

 • 打破结构性循环的关键：以钢铁行业为例，中国炼钢工人劳动生产率远高于美国，但人均工资却处于较低水平。要撬动内需、提振居民消费，关键在于打破“产品低价格—企业低利润—劳动者低收入”的结构性循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统筹实物量价值创造与名义量价值实现，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深度融合，推动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与扩大有效需求协同发力。

三、改变居民内生消费决策的政策措施

政策要对消费产生长期作用，关键在于触动居民内生的消费意愿与决策逻辑。居民消费的核心变量是边际消费倾向和可支配收入水平，政策设计应围绕这两大变量精准施策。
 • 优化GDP核算方法：当前GDP导向的政绩锦标赛导致投资低效、产能过剩、行业内卷等问题。未来可在地方政府层面将GDP核算从生产法改为收入法，以劳动者报酬、企业盈利为核心核算指标并公开数据。这将引导地方政府更关注居民收入与企业效益，推动居民收入提升与边际消费倾向改善，践行投资于人、以民为本的发展理念。

 • 提高居民可支配收入：2024年我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仅为43%，拓宽增收渠道可从多方面着手。一是稳增长，实施居民增收计划，增加初次分配中劳动收入占比、强化财政转移支付的惠民生导向、扩大中等收入群体。二是提升财产性收入占比，我国财产性收入占比仅为4%，若提升至美国的16% - 17%，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比重将增加12 - 13个百分点。具体举措包括完善农村“三权”市场化退出机制、优化资本市场回报机制等。三是促进城乡融合、推进新型城镇化，提升居民消费意愿和消费能力。让转移人口落户城市并享受均等公共服务，可提升其人力资本和消费意愿，约2.55亿无户籍城市灵活就业人员若实现相关目标，新增消费规模将超1万亿元。

 • 以积极财政政策增加消费支持力度：一方面，通过适度扩大规范、透明的国债发行规模置换部分政府隐性债务，实现风险重组，控制政府隐性债务风险。另一方面，部分“投资于人”政策规模偏小，如育儿补贴若从每月每孩300元增加到1800元，一年约需投入5000亿元，若全部转为消费，居民消费率将提升1个百分点，拉动0.5 - 0.6个百分点的GDP增长。

 • 以结构性货币政策加大支持力度：当前商业银行净息差处于历史低位，大规模降准降息空间有限，但结构性货币政策可发挥更大作用。如对服务消费领域实施结构性降息，助力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存量住房贷款利率下降0.5个百分点，每年可减少居民利息支出1872亿元，间接提升消费能力。通过结构性政策降低中小微企业融资成本，既能稳定就业，又能间接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助力经济良性内循环。

 • 推动反内卷与企业大出海：反内卷政策推动企业从规模扩张、低价竞争转向质量提升、效率优先、创新驱动。企业利润改善后，可将更多资源投入技术研发与劳动者报酬提升，形成“合理价格 - 适度利润 - 稳步增收”的良性格局。企业出海可有效对冲国内内卷的利润挤压，为价格提升与劳动者增收创造空间。中国企业海外收入占比已升至16%左右，出海价值主张发生深刻转变，强化了全球竞争力，为打破低价循环、优化微观经济格局提供了重要支撑。

 • 促进房地产行业企稳回升：房地产市场与居民消费信心密切相关，推动房地产企稳回升对改善边际消费倾向至关重要。可成立国家级母基金，联合市场机构和金融机构，参与租赁住房建设、收购存量商品房或新建住房并更新为租赁住房，通过公募REITs或机构间REITs退出，形成投融资闭环。这既能缓解房地产供需结构性错配、稳定短期房价，长远也将改变中国房地产格局。我国房地产对GDP贡献若释放同等规模住房消费潜力，贡献度将升至12% - 13%。

我国已迈入建设消费强国的关键阶段，深入剖析消费不振的底层原因，制定精准政策、推动有效商业创新，才能助力中国经济长远高质量发展。刘俏教授的建议为破解中国居民消费困局提供了系统性的思路和方向，对于促进经济结构调整和内需扩大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